那被刷走的6万元还能刷回来吗;几位侄女又结伴

作者:admin    发布时间:2019-04-07 10:56    浏览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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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母亲突发心衰,继而脑梗,在揪心嘈杂的抢救室里度过三个不眠之夜,终于挤进神经科病房。我们日夜陪护,无奈眼高手低,把母亲也摆布得很累。医师说得雇个保姆。

  雇保姆,由住院部好管家公司来安排,公司按天从保姆日工资额中扣取10%的管理费。保姆吃饭,自理;睡,病房里的钢管折叠椅一拉一摆就是了。一挨上午医师查房后,楼道里便不时传来错落有致的脚步声,那位口抹玫瑰红、掖个包包也玫瑰红的“好管家”,身后总是簇拥着三两个待岗保姆,撑着贾府凤姐范儿款款而过。

  阿芹,“玫瑰红”给母亲介绍的第二位保姆,之前约见的只是扯着床帘张望,一瞧母亲插绕着那么多的管子,就悄然转身了。

  阿芹,四十多岁,结实,灵动,扎了个兵马俑式的发髻,一张喜气的脸。她对“管子们”视而不见,径直来到床头,俯身喊了声阿婆哎,母亲以为乡下哪位亲戚又来探望,唷唷唷木木地应道。“玫瑰红”利索地签好合同拿走押金,便扭着屁股错落有致地走了。

  阿芹放下背包就忙了起来,叫我们去买些湿纸巾、纸垫片、什么屁屁乐软膏,还追到电梯口补上一句,出医院北门右转过桥斜对面那爿大药房,正宗又便宜!回来时,阿芹已将床上床下、床头柜、洗手间都打理得清清爽爽了,母亲斜靠床头,正安祥地望着我们。

  阿芹来自皖北农村,在W市医院做保姆各科病房都待过,算是全科保姆啦,阿芹如是笑答我的询问。只是前些日子阿芹离岗南下,她的一个在那边收废品的堂弟,说是替她找到一个既赚钱又省力的好机会。阿芹一声叹息,天下哪有闲着双手能发财的事儿。她在那里郁闷了十余天,扭头赶回又做起了保姆。

  护理母亲最头痛的事是大小便失禁,一天七八次,要勤查勤洗,然后揩干、吹燥、抹药、搽粉、垫片、换纸裤,阿芹心到手到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和颜悦色地忙碌着,还不时鼓励母亲与之配合,总算幸免了皮肤感染和褥疮。平时拍背、雾化、鼻饲、导尿、接转吊针……有些护士操作的活儿,凡有吩咐,阿芹也都办得妥妥的。

  每逢医师查房,阿芹俨如亲属,母亲的精神状态、血压体温、饮食胃口、大小便次数、甚至放了几个屁,皆有问有答,一气呵成。有次还大胆建议,速尿针能停一停哦,居然被采纳。若用官方用语来考评保姆,措辞同样令人肃然起敬,“阿芹同志护理工作全面认真细致,全力协助医务人员,确保患者平稳度过危险期,成绩突出,值得充分肯定”。

  三周后,母亲憔悴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,阿芹不知从哪里借来吹的剪的,把母亲一头凌乱的“奶奶灰”,理成小波小浪状,格外地精神。

  母亲的病情“阴转晴”,阿芹的情绪却“晴转阴”了,她常常捧着手机愣望窗外,又常常躲进洗手间接听手机,那手机也常常飘出时而激昂时而凄迷的歌儿,听着听着眼眶红了。昨天她又忽地冒了一句,网上传一个肾能卖20万,真的吗?我骤然感到眼前这位与母亲朝夕相处的保姆摊上大事了,心里不由生出一份担忧。

  交淡中方才探知一二。2000年阿芹举家来W市,在建筑工地打工,后来嗜赌的老公甩下她母子三人失踪了,阿芹独撑家门改做保姆,好不容易将孩子扯大。眼下大儿子打两份工,白天快递晚上保安;小儿子在民工子弟学校读书,随大儿子吃住。逢年过节,保姆工资翻倍,阿芹更舍不得请假,连小儿子的家长会也一次未去参加,从那后小儿子也再没喊她一声妈了,阿芹说罢凄然一笑。去年大儿子交了个女友,按老家习俗急着要盖个婚房呀。阿芹边说边从“一切为了孩子”微信中翻出自拍,大的阳光,大冽冽的;小的文静,怯生生的,且多是些侧面和背影,阿芹说那小的总是回避她。一切都会好起来的!我竟拿出干部的场面话宽慰她,对她的正能量也着实点了赞,直至赞出个“阴转晴”来。

  母亲入院四周后,尽管尚在康复,医师就催着转科或出院了,医院规定床位是有周转期的,时间一到必须转出,待一二周后,视情再转入。我们只得又托朋友百计千方,结果转到什么保健科。这是个干部治病养病的地方,宽敞又静谧,入住的自然是些体面的人。转科刚刚张罗好,阿芹乍露喜色又忽而凝重起来,悄悄问我,您是干部喔,有事求助您,那神情像重病患者期盼着专家会诊的良方妙药。虽是被阿芹推想出来的“干部”,我当然也很认真地倾听她的诉求。

  原来阿芹那次南下卷入一场变相传销,对她来说不亚于南极探险。那些天,她整天沉浮动员会、培训会、交友会,在“想发财、先发疯、头脑简单向前冲”的声浪中热辣辣晕乎乎惶惶然地度过的。当阿芹怯生生地抽出深藏内衣带着体温的银行卡,她说就这么轻轻地被吱溜地一刷,遂成了堂弟的下线万元就与之拜拜了。堂弟鼓励她只要发展3名下线,就是坐享月薪万元级的经理了。阿芹的背包里,至今仍躺着那本她在培训班上抄得端端整整的笔记簿,手机里还留存着欢迎新会员狂欢晚会令人心醉的视频,还有大合唱《滔滔的北港湾》那段荡气回肠的旋律。

  阿芹说就是用脚趾头去想,也想不到堂弟会骗我呀!老公失踪那年,堂弟专程赶来看望,临走还丢下3000元资助。现在堂弟的手机你再怎么打也不接了,后来竟成空号。您说政府会管她们打工的这档事吗,那被刷走的6万元还能刷回来吗;几位侄女又结伴南下,真担心她们也被骗,若如实劝阻,又怕坏了堂弟在老家的好名声。阿芹就这般纠结地自言自语,自问自答。而我倒像刚执业的医师,不,像初来乍到的保姆接手一位重症患者,除了建议马上给当地警方报案的“金点子”外,已别无良策,也无法令阿芹再生喜气了。

  护理之隙,偶尔抬头远眺窗外行色匆匆升腾南行的云团朵。天光云景,煞是好看。不看云朵,好像对不起窗外的好天气。阿芹说,那云朵你想什么就像什么。西南角随风漂浮的那一抹,像极了一位辛勤村姑,时而弯腰劳作拾穗割草,时而低头赶路负重前行,身后还随着两个娃儿,一大一小的。阿芹抹了一把眼眶说,那云朵真像她一家三口子呀,这就是她的生活照呀!云朵就是云朵。显然,阿芹动情了。

  闲来无事,也相对无言。我们没有像当过干部的工作同志那样,在病房里还有摆不尽的成绩和说不完的光荣。我们更多的时候是在钢管折叠椅上盘腿默坐,闭目养神,有时也旁听阿芹手机里《滔滔的北港湾》那首熟悉而又陌生的歌,“……为了共同的梦想,多少人背井离乡,曾经失落和迷茫,酸甜苦辣都得尝,新一级的大方向,谁也不能来阻挡……”

  有次母亲醒来问我,阿芹听的介姆歌,咋流泪?我不懂流行歌曲。我还能说上什么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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